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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往事--琼肯艺术收藏的三生三世

作者/来源:梁晓新发表日期:2018-10-22872

史蒂芬 ? 琼肯三世(Stephen Junkunc III ) 是美国近现代最伟大的中国艺术品收藏家之一,他所创立的辉煌珍藏,在高峰期多达两千余件各类奇珍异宝,代表了上世纪前半期美国上流社会对中国古代艺术的倾慕与热爱。这位出生于布达佩斯的匈牙利人,幼年随父亲移民到美国芝加哥。在二战期间,其父创立的通用机械制造公司(General Machinery & Manufacturing Company) 转向制作各种精密飞机零件,包括为福特汽车公司特制的B-29战斗机专用液压阀门,声名日隆。琼肯三世时任公司经理,据说是仅因一本有关中国艺术的书籍的启发,他在工作之余开始学习、研究、购藏中国艺术品,从1930年初期至1950年中期的仅仅20多年期间,琼肯三世见证了在历史背景下大量中国古代艺术品流入美国市场的洪潮,并在卢芹斋(C.T.LOO)、山中商会(YAMANAKA & CO.)、迪肯森 (W.DICKINSON & SONS)、艾丽斯旁耐(ALICE BONEY)、斯帕克斯(JOHN SPARKS)这些当时得令的超级古董商的指引下,构建出一个令人惊叹的博物馆级私藏。

 

史蒂芬琼肯三世

刊登于《芝加哥论坛报》1952年9月7日

 

一位出身机械模具制造的商人,却凭自觉与自学成为了传奇的艺术品收藏家与慷慨的艺术赞助人,不得不令人敬佩。琼肯三世有著非凡的艺术视野与审美品位,从高古的商周青铜器到中古的佛教雕塑造像再到明清的宫廷艺术品,这种百科书式的广谱收藏,却保持了不可思议的品质高度与品位高度。1952年的芝加哥论坛报专题报道了琼肯三世精心修建的庞大地下室博物馆,形容这位稳坐八卦阵中央的狂热收藏家,如饥似渴地在全球四方八面搜购中国珍宝,他甚至有著一次性购买超过50件古董的记录。与此同时,琼肯三世也非常热心于博物馆的教育展览,也是两家博物馆的慷慨捐赠人。1940年代在芝加哥艺术学院举办的明代青花大展、1956年在洛杉矶举行的唐代艺术大展,都是他鼎力相助而成的艺术盛会,极大地推动了中国艺术在美国的传播。这位学到老、买到老、玩到老的收藏巨擘,于1978年病逝于芝加哥,其艺术珍藏由其子琼肯四世继承,而部分藏品也陆续经由佳士得与苏富比拍卖流向市场。

 

像传奇的伦敦大维德爵士一样,琼肯三世对中国艺术的深刻理解,源于他孜孜不倦地学习中文与广泛地阅读中国历史与艺术的文献书籍,如此成就了他的高品质收藏,在每一个门类的收藏中都能准确地体现出基于中国文化传统的品味与价值观,而非西方传统理念核心,这种真正的跨文化认知,实在难得。2006年在纽约佳士得举行的史蒂芬琼肯三世专场拍卖中,拍出一匹汉代彩绘木雕站马像,实为中国高古雕塑的伟大杰作,神态俊逸威严,是浪漫与写实主义的奇妙结合,此后再无如此精彩的作品出现市场。另一件同场拍出的汉代青玉杯,也是一件珍稀的古玉瑰宝,区区小杯的价格甚至超过了90厘米高的大木马的两倍之多,可见其非同一般之处。这两件堪称博物馆级的高古艺术精品,无论是历史价值还是艺术价值,均十分重要,显示了琼肯三世非凡的艺术视野。

 

汉 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一世纪

彩绘木雕马


高: 90.2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9 March 2006

SOLD:USD 419,200



西汉 公元前二世纪

雕青玉杯镶青铜错金银扣


高: 16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19 September 2006

SOLD:USD 856.000


而在瓷器的收藏上,他的眼光与品味一样令人赞叹不已,名列西方诸藏之翘楚。早在1935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中国古代陶瓷的价值与意义,他曾写信给著名的古董商W.Dickinson,要求对方帮忙寻找品质嘉好的康熙、雍正窑豇豆红、铜红与粉青瓷;也去信伦敦的著名古董商 Bluett & Sons 要求寻觅汝、官奇珍,以及他念念不忘的康熙豇豆红与天蓝釉,他还特别强调要以「传统中国品味」作为搜购的原则。

 

北宋 汝窑青釉浅盘


口径: 17.5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3 December 1992

SOLD:USD 1.540.000



南宋至元 官窑青釉葵口盘


口径: 18.5 厘米

Sotheby’s Hong Kong. 05 APRIL 2017

SOLD:HKD 12.100,000


南宋 哥窑葵口盘


高: 14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4 March 2004

SOLD:USD 1,463,500


根据专家们的考证,已知传世公私所藏的汝窑器只有87件,而自1940年至今,在国际艺术品拍卖市场上也仅仅出现过7件,琼肯三世则拥有2件!其中一件北宋汝窑青釉盘,于1992年纽约佳士得以154万美元的世界纪录拍出,被香港著名收藏家欧百龄先生纳入囊中,轰动一时;2004年的纽约佳士得又以146万美金卖出他的一块南宋哥窑葵口盘;2017年的香港苏富比再以1210万港币卖出他的一块南宋官窑葵口盘。天下奇珍汝、官、哥,一个都不少,琼肯三世的收藏实力与魄力,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在强大的高古艺术收藏的光环下,琼肯三世的清代瓷器似乎并不为人所知,但1995年纽约佳士得释出的一件雍正窑仿明永乐釉里红暗刻留白海水双龙纹梅瓶,令人大开眼界,这是一件极其稀有的雍正窑仿古品种,气势磅礡,精美绝伦,当年仅成交96000美金,如今市场已经超过500万美金之巨;另一件造型别緻的雍正窑粉彩折枝花卉纹三稜石榴尊,于1995年的纽约佳士得拍出11.3万美金,优雅迷人,敷彩清丽宜人,也是粉彩绝品,还有一件1996年纽约佳士得拍出的乾隆御製铜胎鎏金錾花四开光画珐琅彩西洋人物双耳瓶,工艺繁褥精湛,雍容华美,堪称清宫廷艺术的代表性作品。还有许多其他拍卖场次陆续散出的清代官窑作品,均品味高雅,品质上乘。琼肯三世对中国古代艺术品的鉴赏和理解,从高古一直到清宫廷,全面而深刻,视野之宽,在众多欧美收藏家中显得别树一帜,令人钦佩。

 

 

清雍正窑

仿明式釉里红暗刻海水双龙纹梅瓶


《大清雍正年制》青花楷书款

高:34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1 September 1995

SOLD:USD 96.000



清雍正窑 粉彩折枝花卉纹三棱石榴瓶


《大清雍正年制》青花楷书款

高:11.1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18 September 2003

Christies New York. 21 September 1995

SOLD:USD USD 113,525



清乾隆

御製铜胎鎏金錾花四开光画珐琅西洋人物双耳瓶


《乾隆年制》蓝料楷书款

高:26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 19 September 1996

SOLD:USD 68.500


然而,史蒂芬?琼肯三世最为世著称的仍然是他的佛教造像艺术珍藏,这毫无疑问是他本人最热爱与著迷的门类,涵盖石、金铜、木、玉、瓷等材质,他购藏花费最昂贵的作品,也是佛像。从一则小事上就能看出他的执著追求:1938年1月出版的艺术杂志《Parnassus》上刊登了一则伦敦古董商 John Sparks 的广告,那是一尊来自龙门石窟的石灰岩浮雕持莲罗汉半身像,琼肯三世仔细撕下了这页广告保存起来,直至15年后的1956年,他还亲自写信给 Sparks 询问这尊造像的下落及洽购的意愿,但被告知早已卖出。这尊重要的龙门作品,几经周折辗转,如今也已回到了国家文物局。

 自1940年开始,琼肯三世的收藏进入了迅速壮大的阶段,这明显得益于三位重要的中国艺术品经营商,他们是芝加哥的 Nagatani Inc. ( 原日本山中商会芝加哥分公司的经理 Hisazo Nagatani ,在1944年山中商会财产被美国政府因日军偷袭珍珠港事件而查封拍卖后自立的门户,继续经营来自中国流散的重要艺术品。)、大名鼎鼎的纽约 C.T.Loo 卢芹斋及通运公司。在那个纷乱的历史背景下,他们掌握了从中国流散出来的大量珍贵文物资源,也拥有丰富渊博的鉴赏知识,正是在他们的指导下,琼肯三世转向了高古艺术,并著重收藏青铜器、宋瓷以及佛教造像。事实上,在本季纽约苏富比专门隆重推出的专场拍卖之前,已经有多尊令人难忘的精品在拍卖市场上释出。

 

艺术杂志《Parnassus》1938年1月刊

伦敦古董商 John Sparks 刊登的一则广告

 

 

2007年纽约佳士得以71.2万美金拍出了一件高达50厘米的唐代石雕佛陀头像,原为日本皇室珍藏,这只是琼肯三世宝藏的其中之一;另一对极其重要的龙门石窟唐代石雕菩萨像,则早在1995年纽约佳士得的专场中分别拍出了38.7万美金,时至今日,早已身价十倍有馀。金铜造像也毫不示弱,2004年纽约佳士得36.5万美金成交的一尊北魏晚期青铜佛陀站像,品相几乎完整,是难得一见的早期金属造像杰作;还有一尊精湛绝伦的辽代铜鎏金六臂菩萨坐像,金色灿然,铸工细腻生动,是辽佛精品中的精品,堪称绝品,在1996年的纽约佳士得拍卖以28.7万美金拍出,这也是历来拍卖中最为精美的辽代造像之一。


唐 石灰岩雕佛陀头像


高: 50.2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2 March 2007

SOLD:USD 712,000

 

 


唐约公元 700年 龙门石雕菩萨立像


高: 119.4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1 September 1995

SOLD:USD 387.000

  

北魏/东魏 铸青铜佛陀站像


高:25.8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24 March 2004

SOLD:USD 365,900

 

辽 铸铜鎏金六臂菩萨坐像


高:16.5 厘米

Christies New York. 19 September 1996

SOLD:USD 287,500


2018年9月12日,纽约苏富比隆重举办了《琼肯: 中国佛教造像》专场,总共推出18件拍品,结果1件撤拍,成交 13 件,共拍得 7,513,250 美金/5,147万人民币,获得巨大成功。拍卖图录封面的恢弘巨製 - 一尊高达70厘米的唐代石灰岩雕大佛首像,也是拍卖焦点,在苏富比毫不吝啬的赞美推介之下,吸引了所有人的强烈关注,这是迄今为止出现在拍卖会上最大的唐代石雕佛首,尽管是体量巨大,但雕工细节却一样精致细腻,毫不马虎,饱满祥和的五官,笑意淡然的嘴角,呈现出盛唐的雍容气势与惊人的雕刻技艺。但遗憾的是,就在拍卖之前,苏富比方面找到了早年出版的日本文献图像,经对比,这尊头像很有可能来自龙门石窟,随即决定撤销拍卖。我甫下飞机,即闻撤拍,遗憾之馀,深感与这尊造像杰作擦肩而过。当晚在微信群中发佈消息和图片,随即引发群友们深挖这尊头像的根源,并很快在龙门第1720窟找到了疑似这尊佛首原来的佛身和位置,引起了社会关注。

 

 

公元493年,北魏王朝的孝文帝拓跋宏由平城大同迁都洛阳。同年,他倾全国赋税一半的财力,开始凿建龙门石窟。在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宋等朝代400馀年大规模营造后,龙门石窟共建有2345个洞窟,超过10万尊雕像。由日本汉传佛教研究学者关野贞与常盘大定于1941年出版的《支那文化史蹟》一书中,可翻查到一张佛像图片,疑似是这尊佛首的出处。根据网友实地探查第1720石窟,发现该窟南壁龛有题记「开元八年(720年)……敬造阿弥陀佛像一躯……」。实地拍摄的照片显示,原来《支那文化史迹》图片里完整的佛像,如今佛首已不见踪影,估计是在1949年之前就被盗凿运出海外。

 

《本古》微信群友所做的调查考证对比图


左图来自《支那文化史迹》,右图为琼肯三世藏品图

 

斯蒂芬琼肯三世的珍藏,在这次苏富比的专场拍卖中充分展现了他的卓越不凡的艺术视野与鉴赏水平。整场成交 5147 万人民币,即平均单件价格为 396 万人民币,这个价格相比拍卖会上的明清宫廷艺术品,并不算贵,顶多是一件高级的雍正或乾隆粉彩的价格,很多活跃的拍场买家都能出得起这个价格绰绰有馀,而5000万就能买到一整堂品味高雅,传承有序的名牌藏品,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私人博物馆了。耗费琼肯三世一生心血财力才成就的这一组造像,真的贵吗?

 


从这批拍品的历史重要性、艺术价值、传承价值来看,实在是严重偏低了。这还是因为国内收藏界对高古艺术、对艺术价值的认知度的匮乏所致。我相信在未来很长的时间之内,不太可能再有机缘能看到像琼肯三世的这一组如此高品质、高品味的佛教造像出现在拍卖市场上。缘起于一个大历史背景,荟萃了琼肯三世雄厚的财力、数十年的诚挚热爱、不倦的学习与非凡的领悟,这组珍藏承载著中国高古艺术最纯粹的美,也成就了琼肯三世不朽的收藏传奇。


 01


唐 石灰石雕菩萨立像

成交价:4,335,000 美元

尺寸:高100 cm


02


宋至明初 石雕罗汉首像

成交价:927,000 美元

尺寸:高41.3 cm


03

北齐 天保十年(559年)

大理石雕思惟菩萨三尊像

成交价:495,000 美元

尺寸:高36 cm


从机械工,到收藏家,到赞助人,三种生活,三种生命,三种热爱。我们从自学成才的琼肯三世身上,我们就能看到上个世纪美国精英阶层对中国文化艺术的尊崇,还有他们强大的自信、宽广的世界观,以及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这也是美国能够强大起来的主要原因。琼肯三世曾在纽约卢芹斋退休之际写了一封真诚而热情洋溢感谢信给他,郑重表达了他对卢芹斋多年来无私的艺术指导的感激之情,收藏家与古董商之间这种亦师亦友、亦商亦道的关系,实在让我们今天绝大部分的古董人感到羡慕与汗颜。

 

艺术品并非只有商品一个属性,

美和热爱才是他真正的价值,

永恒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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